老吕卖驴记

简介

老吕蹲在门槛上数着驴蹄子，烟锅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。他攥着半截红绳，那是去年冬天从老母牛脖子上扯下的，此刻正勒在驴脖子上勒出深痕。村东头王寡妇的腌菜坛子刚搬走，老吕家的驴圈就空了两头，债主们踩着泥泞小路挤进院门，把账本拍在灶台上。老吕的秃顶被汗水浸出油光，他盯着驴蹄子上的铁蹄套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"驴是命"。 村支书老赵提着搪瓷缸子来串门，盘腿坐在炕沿上咕嘟着茶水："吕叔你这驴卖得不划算，现在城里人要的不是牲口是活体运输。"老吕把搪瓷缸子推回去，指缝里渗出的机油在炕席上洇出暗斑。他摸出个皱巴巴的存折，上面印着三十万的欠款数字，像块烧红的铁。夜里他翻着老相册，泛黄的纸页里夹着张全家福，妻子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站在驴棚前，脸上还沾着草屑。 驴贩子三皮带着三头骡子闯进院子时，老吕正把最后一块驴肉塞进冰柜。三皮的皮夹克沾着泥浆，手里攥着个塑料袋，里面躺着张皱巴巴的合同。"老吕啊，你这老伙计卖得值。"他拍着驴背说，后槽牙上的豁口漏出半句方言。老吕盯着驴眼里的血丝，忽然发现这双眼睛和儿子的格外像，儿子去年参军前给他塞了块巧克力，此刻正在县武装部的橱窗里发着光。债主们围在院门口，有人用铁锹挑着驴腿说要"按斤论价"。 暴雨夜，老吕抱着装满驴皮的麻袋冲进村口，积水漫过脚踝。三皮的卡车在泥泞中打滑，车灯劈开雨幕照见他怀里的麻袋，像抱着个发烫的炸弹。"这驴皮得留着给孙子做嫁妆！"老吕嘶吼着，雨水顺着皱纹淌进眼窝。三皮愣住时，老吕突然扯开衣襟，露出胸口的胎记——和当年在驴棚里救下的野驴一模一样。卡车碾过水洼，车轮碾碎了三皮的算盘，老吕的麻袋在雨中渐渐变成一片白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