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生回家

简介

春生拖着行李箱走进村口时，槐树的影子已经比他高了。二十载光阴在村道两侧的坟头堆叠成山，他踩着碎石子往家走，脚底板磨出血泡。母亲还在老屋檐下晾晒玉米，晒得发脆的颗粒掉进青砖缝里，像撒了一地干涸的泪。他没说话，把行李箱靠在井台边，井水泛着陈年苔藓的绿。老屋门板吱呀一声，父亲从烟斗里抬起头，烟灰簌簌落在炕席上，和二十年前一样。 春生的返乡像块烧红的铁。父亲攥着锄头在地头站成雕像，母亲把晒干的辣椒面装进陶罐，罐底压着张泛黄的婚书。那年他十八岁，攥着录取通知书跑出村口，把母亲缝的布鞋丢在田埂上。如今他四十了，西装革履的皮鞋在土路上打滑，像被岁月扯断的绳索。村长递来一沓文件，说承包地要重新丈量，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偷偷拔掉的那株玉米，被父亲用烟斗砸断的脖颈，至今还留着疤痕。 老屋的灶台生了锈，母亲却执意用旧陶锅煮饭。春生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粒，想起自己曾用搪瓷缸子装过母亲的泪水。父亲沉默着把地契拍在桌上，纸页上的墨迹洇开成一片黑雾。他忽然发现，当年离家时的那棵槐树，如今树皮上刻着歪歪扭扭的“春”字，被雨水泡得发白。村里的孩子蹲在墙根下，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他年轻时的模样，那些线条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，飘进他结痂的伤口。 春生在夜里翻出旧箱子，泛黄的笔记本里夹着半张车票。那年他逃出村子，车票背面写着“去省城”三个字，被母亲用红线缝在衣襟里。如今他站在老屋门槛上，听见父亲在院里咳嗽，声音像枯井里落下的石子。母亲把辣椒面撒进他碗里，热油溅在手背，烫出一片红痕。他突然明白，有些路走回来比离开更难，就像被割断的根须，总要经过漫长的黑暗才能重新扎根。